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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2 章

  的衣服都忘了收,检查书包时,连笔记本和笔都没带,仅有两件上衣,身份证也在抽屉里躺着。李商水不由自嘲地想,自己果然没有做大事的潜力,毫无临危不乱的气质。

  四点多时,外面曙光初现,李商水坐着补写了昨天的日记,记录下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。五点多时,太阳已经积极地出了头,预示着今天又将是炎热的一天。

  五点半,他下楼等着宿管开门,隔着玻璃门,却看见任阳背着包,已经等在了外面。

  李商水对他笑,忽然有种有了任阳,什么都不用怕的感觉。

  任阳扬了扬手上的手机,指了指屏幕,示意李商水打开看。

  “阿水,不用怕,我来了。”任阳说。

  第44章 第四十四章

  这是任阳第一次坐大巴车去这么远的地方,在高速上还没什么感觉,进了城走上乡道,颠得他直犯恶心。扭头见李商水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,便顾不上自己,只是越发心疼李商水。

  李商水沉默着带着任阳走完长长的乡间公路,接受着一路上村民的异样眼神,踏上走向自家的羊肠小道,李商水才开口:“很无聊吧?”

  任阳一愣,他只顾着看路旁由青转黄的稻田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,一时没听清李商水在说什么。

  “没什么,”李商水看任阳没注意那些人的眼神,便不再去提,“一会儿到家,你不想跟在我身边的话,就自己去山上转转吧,我、我可能顾不上你。有人跟你说话,你要是听不懂,就对他笑,不用理会。这里信号不好,到时间你要回来,不然我找不到你。”

  “我跟你一起。”任阳连忙说。

  李商水点头,没再说话。

  远远地就能看见院子里有人,不过幸好没有挂上白布,这意味着nǎinǎi还在,李商水松口气。他进了院子,过去一一跟他们打招呼。这些人都是村子里的长辈,若不是念着nǎinǎi这一辈就剩她一人,恐怕是不会来看望的吧?

  “商水,”其中一个蓄着长眉的矮个子老人说,“你nǎi她就剩最后一口气,你要是再回来晚点,恐怕真的见不到人了。这是你同学吗?”他打量着任阳,任阳笑着向他颔首。

  “嗯,我大学室友。劳烦四大爷了。”李商水毕恭毕敬地回答。

  进了nǎinǎi卧室,才发现里面也有一波人,都站在nǎinǎi床前,像是等着她咽气一般。站在门口的人当先发现李商水,喊了他一声,里面的人这才看见他。李立贵哭丧着脸坐在nǎinǎi床头,双手握着nǎinǎi干枯黝黑的手,见了李商水,也没力气骂,招手让他过去。

  李商水放下包,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来,慢慢走上前伏在nǎinǎi旁边握住她的手。nǎinǎi闭着眼仰卧着,嘴巴半开,呼吸微弱,如果不是握着的手上还能察觉到跳得激烈的脉搏,李商水都以为nǎinǎi已经走了。nǎinǎi的双手硬而凉,李商水直觉这就是死亡的温度,然而他无法理解的是,nǎinǎi的脉搏很快,像是不甘就这样死去一般在与死神挣扎着。

  李商水轻声唤道:“nǎinǎi,我回来啦。”

  nǎinǎi毫无反应。

  李立贵趴在她耳边,大声说:“你孙子回来了,有什么话可以说了。”

  李商水心跳加速,他很害怕李立贵这样吼会吓到nǎinǎi。可是,片刻后,nǎinǎi才慢慢动了一下,睁开深陷的双眼,口齿不清地说:“商、商水……你回了啊?”

  李商水拼命点头,李立贵让他大声说话,不然nǎinǎi听不见。于是他也起身伏在nǎinǎi耳畔,大声说:“nǎinǎi,我回来了,你放心。我姐她下午也能到,你放心。”

  早上走的时候他才在任阳的提醒下给李商颖打电话告知nǎinǎi病危,李商颖很错愕,但迅速反应过来后跟他说会尽快赶回去。这个时候应该也快要到了吧。

  nǎinǎi听后,含糊地应了一声,又疲倦地闭上双眼。李商水再次确认脉搏,感受到剧烈的跳动,这才有点安心。

  任阳看着李商水,又看着苍老的nǎinǎi,觉得有些无法呼吸,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。躺在床上的这个老人,是将李商水拉扯大的人,现在行将就木,他只能看着心爱之人为此痛心,无能为力。

  抛开这个不谈,任何人看到这幅场景,就算是铁石心肠,也不能不动容吧?nǎinǎi太老了,鹤发鸡皮不足以形容,简直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木乃伊。任阳很难想象,这副能轻易折断的身体是怎样经风历雪,承受几十年如一日的辛苦劳作的。

  他看向李商水的父亲,那人只是朝他冷淡地瞥了一眼,然后继续盯着nǎinǎi的脸。李立贵同样老态毕现,头发虽然黑,却缺乏光泽,脸上胡茬满布,眼尾和鼻翼皆有深纹,让本来就不太平和的脸更添凶相。

  周围的人都笼罩在悲伤的氛围中,没人询问任阳的来历。任阳也只是看着李商水,不发一言。

  时间在沉默中溜走,屋里人的也陆陆续续地回家,既然老人迟迟不断气,也就没有必要都守在这里,况且,李立贵并没有管晚饭的意思。

  日光西沉,天边仅余一抹霞光,东面的天上却已然挂着一轮不太显眼的弯月,屋里仅剩李氏父子和任阳还在守着nǎinǎi。李立贵动了动麻木的下肢,开口道:“你做饭,还是我做饭?这是你朋友?”又望向任阳,“大老远来,我们家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,还望见谅啊。”

  李商水还没来得及回答,任阳就说:“没事没事,我是来帮阿水忙的,叔叔,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,都是朋友,不用客气。”

  “阿水?”李立贵看了眼李商水,“难得见李商水有朋友来,还是谢谢你了。”

  “我去做饭,你看着nǎinǎi吧。”李商水面无表情地起身,示意任阳跟上自己。

  任阳还背着包,见状问李商水行李该放哪里。李商水让他把贵重物品带在身上,别的都放进了自己小衣柜里。

  “家里条件简陋,你不应该来的。”李商水后悔了,他根本顾不上照顾任阳。

  任阳跟着李商水往菜园的方向走,心里不无沉重:“来都来了,还说什么,我要不来,你一个人怎么受得了?阿水,不要一个人死扛,我在这里呢。”

  走到山墙处,李商水停下抱了抱任阳,寻求到一个安慰的拥抱,这才重新得到力量似的。

  晚饭是简单的腌黄瓜和辣椒炒茄子,nǎinǎi在菜园里种了很多蔬菜,任阳吃得很香。

  两人吃过饭,换李商水守着nǎinǎi,任阳也脱了鞋子爬上床,和李商水一人一边地握着nǎinǎi的手。乡下到了夜里,温度适时地降了下来,只是蚊子太多,需得备上蚊香。

  nǎinǎi如今的状况,已然无法进食,李商水不时用小勺子喂点糖水。

  “不喝了,”nǎinǎi动了动,说话竟然比先前利索,“我想坐起来。”

  李商水找来厚被子当靠枕,跟任阳一起将nǎinǎi抱起来半坐着。nǎinǎi看见任阳,露出狐疑地神色。

  “nǎinǎi,”李商水向她介绍任阳,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专门来看您的。您赶紧好起来,给他做好吃的好不好?”

  nǎinǎi摇头:“不行了。应该早点来的。商水,你姐还没到吗?”

  李商颖不知什么原因,还没到家,李商水也没想到给她打电话家里的固定电话还是可以用的。

  于是他只能撒谎:“快了,城里这会儿没车,等的时间长了一点。”

  nǎinǎi又摇头:“商水,我走了,你要好好的,不要再跟你爸置气,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……我知道你姐结婚了,她不原谅你爸,你爸老了就只能指望你。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你有出息……心不坏……”nǎinǎi说一会就停下休息一会儿,李商水只抚着nǎinǎi的手背,静静听着。

  “但是你xìng格不好……不爱跟人说话,也不爱……跟人jiāo往……”nǎinǎi说着有些激动,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“我就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负,也等不到你娶媳fù那一天了……”nǎinǎi的思维有些混乱,前后对不上逻辑。

  任阳听她说娶媳fù,心里就有些不自在,竟然觉得有点愧对老人。李商水看向他,示意他不必当真,他回视,点点头。

  “你爹妈亏欠你太多,我能替他们还的都还给你了……”nǎinǎi说着竟然流下了眼泪,清亮的泪水在脸上留下一道分明的痕迹。

  李商水看nǎinǎi哭,终于也忍不住,泪水簌簌地往下落,他哽咽道:“nǎinǎi,您别说了,我都知道,您先休息一会儿……”

  nǎinǎi固执地继续说:“你以后,只要别让你爸饿死就行,不然……别人会说闲话……存折里还有点钱,你拿去办丧礼,别人来也不要收钱,我不想让你再去还人情……商水很聪明……”

  nǎinǎi闭了闭眼,艰难地说:“阿颖,回不来,就算了,以后不要给她压力,她也很难……”

  任阳难受地撇过脸,不忍再看。

  “nǎinǎi……”李商水将脸埋在nǎinǎi手心,一颗心仿佛被人抓着拧着,窒息般的痛,他知道nǎinǎi这是在jiāo代遗言了。

  nǎinǎi不再说话,静静睡了过去。

  当晚九点四十一分,nǎinǎi停止了呼吸。

  没有时间留给李商水悲伤,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。所幸nǎinǎi早就备好了自己的寿衣和棺材,族中老人也都来按照传统帮忙处理一应事宜,李商水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。

  李商颖是在nǎinǎi去世后的第二天早上回来的,没来得及大哭一场,就被村里来帮忙做饭的fù女叫唤着忙里忙外。只有在深夜,帮忙的人都散去,她才有空和李商水坐在堂屋nǎinǎi灵前歇息一会儿。

  由于天气闷热,nǎinǎi的棺木只在家停了三天。

  三天,李商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,他却总催着任阳去屋里睡觉,任阳看着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只能徒劳心疼。

  七天后,nǎinǎi的丧事才算画上句号。

  家里一片狼藉,李商水却不想管,带着任阳在nǎinǎi坟前坐了半天,还好山上凉快,不然任阳总担心他会中暑。

  下山时,李商水低声说:“任阳,我只有你了。”

  任阳停下,拉着李商水找了块树荫,坐下后让李商水枕在自己腿上睡一会。李商水依言躺下,片刻后任阳感到腿上有一股温热,他只是轻轻抚着李商水的头发,哭出来总会好的吧。

  次日早上,李商颖就要走了,临行前给李商水一张卡,说是nǎinǎi给他存的。李商水固辞不受,这个谎言太拙劣,他不需要这笔钱,他能养活自己。

  李商颖叹气,没多看李立贵一眼就走了。或许她才是最干脆的那个人。

  这天夜里李商水在院子里支了竹床,和任阳并肩躺着看星星,李立贵在屋里呼呼大睡,这几天也累得够呛。

  李商水一直觉得,家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天晴的晚上总是能看到星星。小时候的夏天,nǎinǎi也会在外面支竹床,虽然有蚊子,但摇着蒲扇看星星、讲往年的故事,是李商水最怀念的一件事。

  任阳能听见稻田里的蛙鸣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,还能看见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,能闻到院子角落里nǎinǎi种的夜来香的味道……

  两人十指jiāo握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

  李商水突然说:“任阳,我们明天回去吧。”

  没有nǎinǎi的家,充其量只是个破败的房子。他不想整天与李立贵尴尬地相处,现在的他宁愿回到那个让他迷茫的城市。

  “嗯,好,明天就回。”任阳侧身,亲了亲李商水的嘴角。

  李商水露出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,只要任阳在,那他的家就在。

  nǎinǎi,不用担心我,我找到了这辈子最爱的人。

  【正文完】

  作者有话要说:

  本文到此就完结啦~

  还记得那天我注册成为作者,晋江提示我如果一周内没有发表作品的话,这个笔名就作废了……

  当时虽然恼恨自己鲁莽,但脑海中还是出现了李商水这个人物,所以就一路写过来了……

  虽然很流水账,但书写的过程中还是有快感的,很多情节连我自己都没想到,写的时候就自然出现了,对没有大纲的我来说,也是挺惊奇的。哈哈哈……

  感谢出于好奇点开这篇文的读者,感谢你们花费时间看拙作~鞠躬~

  有打算写一个古代的故事,但还在构思中,也会吸取教训提前写好大纲,更会存够稿子再开坑(虽然不知到猴年马月去了,但我不会放弃自己的,嗯,握拳!)

  感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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