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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仇殊

  起先我俩以为,这些村民看到我和郭潇潇没离开村子 , 或者放牛的老汉回去举报 , 他们上山来抓我俩 , 有些恐慌 , 之后发现不是。这些人既没有带上猎狗,也不敢出声,看起来比我俩还鬼祟。

  郭潇潇猜得没错 , 他们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只能夜间行动。

  这些人路过我俩栖身的老宅 , 也没停下,仍旧默不作声地,往山顶上爬去。

  我和郭潇潇对视了一眼 , 心照不宣 , 等村民走了有段距离了 , 就悄悄跟了上去。

  打着手电的队伍 , 到了山顶,只稍稍歇了下脚,就又继续往后山走去。

  看来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夜间出行了。

  所有人都不说话 , 相互间的距离,保持得很好,似乎肩上都扛着工具。

  有人觉得累了 , 身旁的人就会很默契地 , 把工具扛到自己肩上 , 继续赶路。

  队伍在一片浓密的松林前停下。几个人围成一圈,将手电光聚在一起,照向松林间的几座坟茔上。两个粗壮的汉子,搀着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 , 站在一座坟头草长得老高的坟茔前。

  老者伸出手指,似乎在指示这些人做什么。

  搀着他的两个汉子点点头,喊了一声。

  又是两个汉子,应声出列,见老者点点头 , 发了声喊 , 爬上坟头,胡乱地将坟头草扒掉一些,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 , 搓了搓 , 抡起肩上的锄头 , 便毫不客气地在坟头上挖起来。

  “他们……要挖坟?”郭潇潇皱起了眉头。

  我一时也没看明白 , 摇摇头,让郭潇潇别吱声,继续往下看。

  坟头上的两个汉子,挖了约莫十分钟左右,从坟头上跳下。

  那名老者在两个粗壮汉子的搀扶下,爬上坟头,蹲下身子,似乎在挖开的坟坑里,捡了什么东西出来 , 交给一旁的一名汉子,又将一团乌漆抹黑的玩意儿 , 重新放了进去。

  做完这些 , 老者闷声说了句什么。两个粗壮汉子点点头 , 当先跳下坟头。老者独自站在坟头上 , 垂着脑袋,双手合十贴在胸前,嘴里嗡嗡地念叨着什么。

  围在四周的村汉 , 纷纷往前走了两步,个个神情严峻 , 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。

  忽然间,松林莫名刮过一道阴风,吹得所有人的衣摆 , 猎猎作响。

  先前那两个汉子拔掉的坟头草 , 被大风带着 , 漫天飞舞起来。

  手电筒的光 , 也瞬间变得暗淡了许多。

  坟头上矗立的老者,身子微微一颤,险些跌倒。

  两个粗壮汉子想要上前搀扶 , 被老者喝住。

  与此同时,围成一圈的所有村汉,忽然振臂高呼 , 发出“呼呼嗬嗬”的吼声。

  声音洪亮有力 , 如同黄河大合唱 , 在山野间回响,听起来气势磅礴。

  说来也怪,伴着这震动山野的吼声,凛冽的山风 , 迅速停了下来,手电光又恢复了明亮。

  那两个粗壮汉子,赶紧将老者搀扶下来。几个村汉很熟练地爬了上去,将坟土重又埋回去。

  所有人围着那座坟茔,依次转了一圈 , 往坟头上吐了口痰 , 又象征性地,挥舞了下肩上的锄头、镰刀,像是在向坟茔里的鬼魂示威。

  做完这些 , 那两个粗壮汉子发了声喊 , 队伍重又排好 , 往山顶上爬去。

  这些村民行为古怪 , 似乎与松林中那座不起眼的坟茔,有什么血海深仇。

  我兜里有迷你手电,等这些人的身影,彻底在山顶上消失,和郭潇潇悄悄往松林中摸去。

  还有两天就到中元了,即便没有手电,借着惨白的月光,我们也能看清山路。

  不过松林浓密,遮天蔽日的 , 月光洒不进去,想要看清松林中的情况 , 还是得靠手电。

  走近前去 , 我俩发现 , 刚才那些村民围着的坟茔 , 是座无碑坟。

  坟头堆砌的青石,很多已经风化,一碰就碎 , 看来有些年头了,而且应该没什么人来打理。枯黄的坟头草 , 长得都跟我一般高了。

  我越看越觉得,这座无碑坟,就是徐点点的。

  刚才那些村民的行为 , 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, 但应该是很歹毒的举动。

  我有心要看那老者往坟坑里埋了什么 , 刚好郭潇潇也有此意 , 不过我俩手上没有称手的工具。我让郭潇潇拿着手电,到松林里捡了根结实的松枝,试着往坟头上扒拉了几下 , 好在坟土松软,深吸了口气,开始刨起来。

  没刨一会儿 , 我就气喘吁吁了 , 坟坑却不见深。

  最近身体是越来越差了。再这么下去 , 我担心自己还能不能撑过这个月。

  郭潇潇见我体力不支,想和我换。

  我摇摇头,歇了一会儿,怕那些村民去而复返 , 咬牙继续往下刨。

  也不知道刨了多久,我双手都起茧子了,松枝忽然划拉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。

  我心里一动,拨开坟土,将那东西掏出 , 见是个铁制的、形似竹简的小人儿。

  小人儿有头有脸 , 身子上还描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纹饰。

  可能因为脑袋削尖了的缘故,小人儿的五官,看起来异常扭曲 , 像绘画水平不精的孩童 , 随手涂鸦的一般 , 胡乱嵌在灰白的脸上 , 说不出的狰狞诡异。

  从大致的轮廓来看,这应该是个男人。

 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,本能地觉得不吉利。

  正纳闷间,郭潇潇像是发现了什么,也不顾惜自己娇嫩的双手,在坟土中继续扒拉,又扒出一个大小与我手上这个相差无几的小人儿来。

  她手中的小人儿,五官同样丑陋,只不过衣服的纹饰 , 看起来像是华丽的袄裙,而且脑袋后面 , 还画了一束长辫 , 应该是个女人。

  两个铁制的、竹简模样的小人儿 , 一男一女 , 穿着华丽,又并肩埋在坟茔里、棺材之上……

  一个恐怖的念头,瞬间在我脑海中产生。

  “这是……冥婚?”

  郭潇潇却很笃定地摇了摇头,目光捉摸不定:“不是冥婚。冥婚不会用铁人儿 , 只会用纸人儿或者木人儿。这应该是仇殊。”

  “仇殊?”我皱眉道,“什么东西?”

  郭潇潇端详着手中的小人儿,摇头道:“我也只是听说过 , 没亲眼见过。听说仇殊是很邪性的东西,压魂用的,是为了防止地底下的鬼魂 , 跑出来害人。正统的路子 , 是不会用仇殊这种东西的 , 因为它本身也是邪物 , 等于以邪制邪。仇殊压魂,鬼魂无法往生投胎。那老者,应该来路不正。”

  被她这么一说 , 我猛地感觉手中的小人儿,竟似活过来了一般,正冲着我 , 桀桀冷笑 , 手上一哆嗦 , 小人儿重又落回坟坑里。

  郭潇潇却好像一点都不怕,把男小人儿也捡在手里,秀眉一蹙,道:“只不过 , 听说这压魂的仇殊,通常是一个压一个,而且性别都是相互对应的。这样看来,这坟里头——”

  她话还没说完,松林间,猛地又刮来一阵阴风 , 而且似乎比先前的更猛烈 , 吹得我俩脸上热辣辣地疼,眼睛都睁不开,慌忙用手臂遮挡。

  风声呜呜咽咽 , 在寂静的坟茔间呼啸 , 听起来 , 就好像上百个冤魂 , 在同时哭泣。

  我俩站立不稳,情不自禁地从坟头上下来,相互搀扶,这才勉强稳住身子。

  郭潇潇手中的仇殊,在遮挡大风的时候,落在了坟头上。

  她脸色有些难看,抬脚要去捡回来,被我拉住。

  我让她在下面等着,我去拿 ,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就要往坟头上爬去。

  这时候 , 我惊恐地看到 , 坟头上 , 不知何时 , 竟并肩站着一对穿着寿衣的男女。

  两人脸色铁青,勾着脑袋,塌着肩膀 , 从发帘缝里露出一只眼睛,恶狠狠地瞪着我。

  我吓得一屁股从坟头上跌落。郭潇潇一脸纳闷 , 扶起我,问我怎么了。

  我战战兢兢地指着坟头上的男女,问道:“你……你没看到?”

  郭潇潇朝坟头看了一眼,仍旧纳闷地摇了摇头。

  我忽然心头一凉:老头儿给我开了天眼 , 只有我能看见鬼 , 郭潇潇看不见。

  惊骇之下 , 坟头上那对男女 , 忽然慢慢地,一齐抬起头来,露出鬼气森森的脸 , 冲我咧嘴笑了笑。

  两排已然被蛀虫啃咬得参差不齐的黑牙,牙缝间,浓黑的液体 , 慢慢沁了出来。

  那一瞬间 , 我浑身一颤 , 忽然认出了眼前的这对男女——竟是徐点点的爸妈。

  换句话说,这座无碑坟,竟然是座合葬墓,葬的还是徐点点的爸妈。

  我顿时迷糊了:徐点点的爸妈和村民有什么仇 , 为什么他们要将他俩葬到远离村子坟地的后山,还要用仇殊这么阴毒的东西,来压住他俩的鬼魂,让他俩永世不得超生?

  一股莫名的愤懑油然而生。我竟也不觉得害怕了,走上前去,冲徐点点的爸妈 ,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, 试探着问道:“伯父伯母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付你们?徐点点在哪儿?她有没有事?”

  徐点点的爸妈似乎也认出我来了,阴戾的目光,渐渐变得柔和 , 嘴里呜呜咽咽的 , 也说不出话来 , 只慢吞吞地伸出手指 , 指向一个方向。

  我起初没看明白,他俩指的是什么地方,再一想,登时瞪大了双眼。

  那个方向,是小南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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